顏色的染缸裏囫圇劃了一圈然後拎出來晾幹。

彭幼珍的臉色更難看，“你肚子上的傷呢！”

肚子上的傷彭曉軍都快忘了，他拍拍腹部，對彭幼珍笑了笑，“沒事，我經常這樣，耐摔打……很快就好了。”

“你怎麽這麽蠢！”彭幼珍咬著後槽牙，“別再做蠢事了，行不行，做事之前為大家都考慮一下。”

“好，好，幼珍你別難過，我真的沒事……”從小到大彭幼珍的關心一向別扭，彭曉軍早已習慣，咧著牙沖她笑了笑。

彭幼珍搖頭，知道他這模樣是改不了了，跟他較真最後只能自己生悶氣，她看了看門，經過剛才彭曉軍一陣撞，這扇門卻依然堅挺如故。

“看樣子我們是出不去了。”她說，“我覺得先別急，看看情況再說，至少現在我們都沒事，而且，過段時間應該會有人來的。”

彭曉軍一句一頓地問，“如果……沒人來呢？

彭幼珍皺著眉，眼下彭曉軍不頂用，她必須動起腦子來，“沒理由把我們關在這裏就不管不顧的，難道他們還想餓死我們？那幹嘛不幹脆投毒好了，何必又是下安眠藥又是轉移位置的，還容易被發現。”

“哦。”彭曉軍點點頭，覺得彭幼珍說得有道理，“行，你想辦法，我聽你的。”

彭幼珍能有什麽辦法？這房間裏徒有四壁，連顆釘子都找不到，除非他們能徒手卸門……有這個力氣的話彭曉軍早把門撞開了。

但是總不能指望彭曉軍吧？他本就沒什麽主見……想到這裏彭幼珍忽然一頓。

他真的一點主見也沒有嗎？

慣性思維很可怕，尤其是對最熟悉的人，因為每天都見面，所以時常她覺得自己了解彭曉軍，了解他的懦弱、畏縮和不堪。

嫌惡算不上，他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，這麽多年爸媽不在身邊的日子，都是兄妹兩個相依為命過來的。

但是……確實不喜歡。

沒人喜歡這樣的親戚，軟糯糯的樣子，似乎他自己永遠是做錯事的那一個，而別人永遠都在欺負他，自卑又膽小，該擔當的時候從不會主動站出來。

可是彭曉軍……當彭幼珍對親哥的印象已經定型了十多年後，他突然給她來了個天大的驚嚇。

“背著我做了那麽多事，你可以啊彭曉軍。”彭幼珍忽然開口，“辦卡、存錢、查血，你是不是計劃很多年了？為了真相大白以後我們兩個不至於窮困潦倒？”

“我……”彭曉軍漲紅了臉，好半天才點了點頭，“匿名寫信給我的人說，他……他們……很厲害，如果我們兩個想要逃離他們，一定要……做好準備。”

“這個人究竟是誰？”彭幼珍問，“他認識我們的爸媽……真爸媽，還那麽了解現在的……那兩個人，他到底是誰？”

“我……我也想知道。”

“等出去以後一定要想辦法查一查。”彭幼珍了無生氣的心好像終於有了點渴望，她望著門咬咬牙。

沒讓她失望太久，似乎老天聽到了她的心聲，沈默良久後，門後忽然響起了腳步聲。

“哢嗒，哢噠……”

高跟落在地上，擊起清脆的回響，規律而富有節奏感。

彭幼珍對這個聲音已經很熟悉了，這個假期，她總會在晚飯前準時聽到這種聲響，從隔音不怎麽好的樓道穿透過墻壁，告訴她有人回來了。

她就會端著泡好的茶、提著洗幹凈的拖鞋小跑過去，打開門，把人迎進來，安排妥帖，然後清理衣裳和鞋包上的灰塵。

這套動作彭幼珍在家已經做得習慣，但如今恐怕再也不可能有了。

彭幼珍出神地聽著高跟鞋走近，走近。

彭曉軍顯得很緊張，他推推呆滯的彭幼珍，彭幼珍卻不動彈，他束手無策，妹妹常年積威在前，他也不敢使勁碰她，只好僵硬地戳在前方，把她整個人擋在後面。

門開了，有人走進了房間。

彭幼珍在彭曉軍身後挪了挪，偷眼往外瞧。

楊秀銀今天還是穿著她的標準職業套裝，黑色，精幹且禁欲，頭發挽起盤在腦後，臉上上了妝。往常她的妝都很精致，但今天妝有些花了，眼皮下青黑明顯，連粉底也蓋不住。

她端著兩個紙碗，路邊快餐鋪子外賣的那種，飯菜的香味飄了滿屋子。

空腹太久，彭幼珍的腸胃反射性地抽搐著，腹鳴聲大作，房裏的人只要不是聾子一定都聽得清，她使勁按住肚子，羞窘得不行。

楊秀銀倒是笑了笑，“都餓了吧？快過來吃飯。”

她把兩個紙碗放在唯一的桌上，再擡頭，兄妹倆都跟木頭似的戳在原地沒動。

“都怎麽了這是？”楊秀銀坐到椅子上，看著他們倆，“不吃嗎？快涼了。“

“你到底想做什麽？”彭幼珍沒沈住氣，她一向不是能沈住氣的人。

“幼珍，你這又是做什麽？”楊秀銀皺了皺眉，她的視線在兄妹之間移動，半晌以後忽然“哼”了一聲，臉色冷下來，“他都已經告訴你了。”

彭幼珍突然瘋了似的站起來，推開擋在她前面的彭曉軍，雙手一擡掀翻桌子，要不是楊秀銀搶先一步推開，飯菜怕是已經灑了一身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彭幼珍尖著嗓子喊叫，“為什麽假扮我的母親！現在還假裝好心來送飯，誰知道這飯裏到底是不是下了毒！”

132.兄妹

“下毒？我要殺你們早動手了，何必等到現在，我有一萬個機會能讓你們從世界上消失，而且方法都比下毒簡單許多。”

楊秀銀冷笑，她已經完全撕下了偽裝，臉上那一點點親近全都消失無蹤。

其實她這樣彭幼珍倒覺得更能接受，總比對著一臉強行裝出的親善好得多，一想到這麽多年看到的笑容其實都是虛偽的假面，彭幼珍就惡心得想吐。

她真的吐了，往楊秀銀腳下吐了口痰。

只有這個包含了惡意的粗俗舉止，才能充分發洩彭幼珍心內的火。

那種情緒無法形容，除了她自己，沒人知道她的內心經歷了什麽。

彭幼珍的拳頭緊緊捏成團，唇舌也咬得出血，她的目光咄咄逼人，裏面有電光、有霜雪，有淒厲的風號和沈悶的雷鼓。

“把我們跟傻子似的耍得團團轉，很得意是不是？”彭幼珍神經質地笑了笑，“這是你們的游戲？殺了兩個孩子的父母，然後扮演他們的父母，一扮還扮這麽多年，哈哈哈，我知道了！你們不在的時候，就是厭倦了的時候，等你們什麽時候想起來了，又回來度假似的玩兩天，而我們呢！我們簡直是在乞求你們的施舍，每年都巴望你們多回來幾天！從春節到中秋，從暑假到寒假，只要你們在我就會很開心，現在想起來我就是個他媽的大白癡！你們一定在心裏笑話我，哈哈哈哈這個蠢材真的認賊作父！認賊作父！”

彭幼珍的情緒很不對勁，這連彭曉軍也感受到了，他試了幾次想要靠過去，但彭幼珍張牙舞爪地把他撓開了。

她還想往楊秀銀身上撲，伸出指甲往對方臉上抓，張開嘴去咬，拿腳去踢去踹，楊秀銀躲開了，她就追在後面再撲再撓，嘴裏持續不斷地叫罵著，可是她罵了什麽沒人能聽懂，她的嗓音實在太尖利了，像水壺燒沸後的銳利響聲，除了暴躁地持續不斷地發出爆鳴，其實沒有別的意義，但這樣其實就夠了，它可以等著別人來將燥烈的火關停，或者自己在大火中把水燒幹，把身體燒裂，有可能還會引發一場火災，將周遭的所有都卷入狂烈的火中，風卷殘雲過一切，讓它們成為灰燼一起跟著陪葬。

更奇怪的是楊秀銀竟然沒有反抗，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皺著眉一昧地躲閃，盤好的長發被拉扯得淩亂不堪，一絲一絲垂落在臉頰旁。她的臉容本來已經夠疲倦了，這番折騰令她看上去狼狽得像走路時不小心掉進窨井，經歷好一陣掙紮才剛剛爬出來。

彭曉軍一直追著彭幼珍跑，他怕彭幼珍真的傷到楊秀銀，反而會被對方傷害。

畢竟……他們可是殺人兇手啊！

終於逮住機會，彭曉軍一把抱住彭幼珍的腰，他的手勁出奇地大，任憑彭幼珍在他的胳膊上怎麽掐都不松手——明明他的手臂之前就一片青紫了。

這場戰爭彭幼珍勝利了，楊秀銀帶著滿身狼狽地走了出去，門再次關上，彭幼珍淒厲的尖叫依然如魔音穿腦。

直到高跟鞋的聲音跑遠，彭幼珍才漸漸收了聲，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，靠著彭曉軍滑坐在地上。

她剛才已經使完了全身的力量，現在一個字都不想多說，把彭曉軍當做支撐，半閉著眼睛喘息恢覆。

真的很奇怪，人的情緒竟然能這麽收放自如，剛剛的爆發就是排毒的過程，現在她大腦清晰，思維活躍，身體很疲累卻也有種榨幹一切的放松感。

就是嗓子很疼，一定喊破了，咽唾沫的時候能嘗到血腥味。

這奇妙地讓彭幼珍的精神更加亢奮。

“幼珍，你沒事吧？”彭曉軍輕輕地拍著她的背。

彭幼珍忽然特別想跟他分享自己這會兒的心情，她不顧自己的嗓子撕裂般疼痛，扯著破鑼聲對彭曉軍低聲道，“哥……”

“怎麽了？”

“我現在很高興。”彭幼珍舔舔嘴唇，浮現出一個特別古怪的笑容。

彭曉軍被她的樣子嚇住了，“幼珍……”

“我發現，其實接受事實也不是很困難的事。”彭幼珍繼續道，“你剛告訴我真相的時候，我覺得天都要塌了，這麽可怕的事情為什麽要發生在我身上！老天為什麽要這麽對我！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那麽可怕的人！……但是現在我不這麽想了，天沒有塌，我還活著，還會呼吸，我還可以做很多事，比如為已經死了的人做些什麽，以及珍惜還活著的人。”

“你說得對！”彭曉軍使勁點點頭，他的眼鏡已經被剛才的拉扯碰斷了，一根鏡架要掉不掉地橫在鼻梁上，跟著他點頭的動作一晃一晃，看起來很滑稽。

“哥，謝謝你！”彭幼珍忽然拉住彭曉軍的胳膊，拿他的衣袖擦了擦臉，擦著擦著，停住不動了，臉也沒擡起來，哽咽的聲音嘶啞難聽，“我才該說對不起。”

彭曉軍很久沒有這樣的待遇了，他僵硬地看著妹妹把臉埋在自己手臂上無聲地哭泣，半晌只是笑了笑，擡起手摸了摸彭幼珍的腦袋，雖然很輕，像是怕她頭發絲會疼似的，一觸即離。

他不太明白為什麽經過那幾分鐘的瘋狂後，彭幼珍忽然有了這麽大的轉變，不過挺好的。

她已經是唯一在世的親人了，無論怎麽樣，只要她好，就挺好的。

……

……

“收隊了收隊了！技術科的記得把你們的設備都收拾齊，丟了可別找我們要啊！年頭不景氣經費緊張，大家都得勒緊褲帶過日子……都上車上車！數一數人頭，活的死的都別落下，不然今晚就得自己個兒在山頂露宿了！”

蕭鈞摘下手套，在車窗上拍了拍，“老黎開門讓我上車！你躲車裏一下午了幹嘛呢！”

黎友煥正戴著乳膠手套，往方向盤上提取指紋。

蕭鈞繞到駕駛座旁，扶著車窗問他，“誰碰你車了？”

“一個臭小子。”黎友煥說。

蕭鈞很快想到剛才喊人送下山的那幾個年輕人，“不是明輝吧，另外那個男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犯事啦？”

“只是留著備用，以防萬一。”黎友煥拿證物袋把提取了指紋的薄片裝好，收進副駕駛座前的工具箱，然後摘下手套，發動汽車，關上車窗。

“餵我還沒上車呢！”蕭鈞在下面大喊。

“我不回局裏，你另外找輛車去。”黎友煥無情地扔下蕭鈞，揚塵而去。

雖然不久前才離開勝景茶樓，黎友煥現在迫不及待想要回去。

白雨讓他了解到光榮戰線的存在，而趙國信讓他真正認識到光榮戰線的可怕，那個叫藍柒的女人還在北山城嗎？但願她已經不在了，否則跟她一模一樣的令霜有可能會成為目標。

……也許是已經成為目標了。

離開前她讓自己註意安全，難道也是因為意識到什麽？

藍柒是不是還找過她？

黎友煥把車開得飛快，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盡情表演著甩尾技巧，幸好這條路車很少，他可以有足夠的空間發揮技術，而糟糕的是，因為太急著趕路，他竟然把路牌錯過了。

越野駛上一條小徑，單車道，一側是叢林，另一側是長坡，寬大的越野在這樣的路上掉不過頭。黎友煥暗罵著踩了腳剎車，看了看後視鏡準備把車倒回原來的路上，忽然註意到小徑的深處似乎有道鐵門。

鐵門是歐式風格，裝飾著卷曲的鳶尾花，頂端的花飾也塗了金粉，在樹影中閃著流光。

黎友煥想到什麽，他頓了頓，把車熄火，摔門下車，朝著那道鐵門處慢慢走近。

門內還有路，那是條林蔭道，比外面的小徑要寬敞平坦，不知道這裏的主人是怎麽想的，或許是不希望有人發現這裏別有洞天。

路旁不是雜亂的叢林了，侍立在道路林立的樹木一定經過精心培育，不然不會每一棵都長得這麽相似，而且相互間的距離可以用精確來形容。

黎友煥靠近鐵門，探頭往裏看了看，好像在林蔭道深處有一棟建築，只能看見房頂，歐式的紅磚藍瓦，看起來還很新。

“找到了！”黎友煥心裏驚呼，一瞬間屏住呼吸，他拿出手機給別墅拍照，剛拍了一張，就聽見有人在一旁喊，“誰在那兒！”

黎友煥一驚，手指飛快在手機屏上點了幾下。

這套動作很隱蔽，黎友煥確認對方沒察覺，呼了口氣，笑著迎向來人。

這人穿著一套連體牛仔褲，裏面套著白色T恤，腳上穿高幫橡膠雨靴，渾身上下都沾著泥土。

應該是園丁，黎友煥想。

園丁慢慢走近，黎友煥隔著鐵門跟他對視，發現對方滿臉泥下是張大男孩的臉，皮膚偏黑，長相不算出眾，但笑容很和善。

黎友煥笑著道，“兄弟，我車在外頭熄火了，順著路走進來的，能不能給幫幫忙，借點工具使使？”

園丁也朝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嘴大白牙，“這麽巧啊，剛好熄火在大門口，兄弟挺好運的，再往下走就沒人住了，再想修車就得走回城去。”

“可不是，這就是緣分啊，麻煩兄弟了。”

“要借什麽？”

“有成套的工具箱嗎？我也不知道車有什麽問題，只能順著瞧了。”

“沒問題。”園丁倒是很爽快，但他又道，“不過你也得幫我個忙啊兄弟。”

“什麽？”黎友煥問。

“剛拍的照片刪了吧，我家主人很註重隱私。”園丁先是一本正經地解釋，卻在最後低聲道，“你知道，有錢人都膽小，以為世界上個個都盯著他的錢，防人得緊呢！要是知道照片流出去了，肯定又要發火！”
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黎友煥點頭表示理解，他拿出手機，當著園丁的面調出相冊，把照片刪除，“好了，現在可以借我工具了吧？”

“行，你在這等著。”園丁又咧出一嘴健康的白牙，拍拍手，往林蔭道後走了。

133.園丁

過了將近五分鐘，園丁再次出現在門口，手裏提著一個工具箱。

他走到鐵門前，朝外望了望，門外已經沒有人了。

園丁嘆了口氣，放下手上沈重的箱子，對著空蕩蕩的大門伸了個懶腰。

“黑叁，你可真有閑心。”他的耳機裏忽然有人道，“明知道那是個條子，還肯這樣平白跑一趟，竟然讓人也溜掉了。”

被稱作黑叁的園丁無奈笑了笑，“我本來以為，人和人之間還是有基本信任的。”

“這句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真夠諷刺。”

“那你要我怎麽辦？”黑叁聳了聳肩，“掏出槍來斃了他？別鬧啦，草坪我才剛剛修剪完打好蠟，噴上血我今天就白忙活啦。”

“……所以急急忙忙把你調到那小破城是做什麽的？限令十二個小時，讓你跑了半個地球，就為了修修花剪剪草？”耳機那頭的人嗓音粗獷，笑起來聲如洪鐘，聽上去有點幸災樂禍，“是那位又嫌林蔭道不夠規整？還是哪根不長眼的草撩了他的褲腳？讓堂堂行動組大組長幹這種事，太屈才了吧。”

雖然耳機對面的人看不見，但黑叁還是使勁翻了個白眼，“黃玖，求你快閉嘴吧，別害我成不成？你這德行怎麽跟藍十一一樣？藍十一可還有藍柒護著，你要是得罪了先生可沒人替你說話，說了這麽多遍你怎麽就是不聽呢？我這是為你好。”

“嘁，好好先生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，還為我好？你的性子我還不了解？還不是怕被牽連。”黃玖揚聲笑道，“得了，反正你們那邊的行動看起來沒我事，你們陪先生好好玩兩天，我在遙遠的阿非利加給你們燒香祈禱，小心別被人一個起床氣就發配到南極挖礦去，哈哈哈哈。”

黑叁瞇起眼睛，“你也小心啊，可別被青拾那女人掏空了，那騷貨浪起來沒人壓得住，你要是……”

那邊突然換了個人，妖嬈的女聲從耳機中傳出，“黑叁，我聽到了。”

“青拾？”黑叁一頓。

“你好像對我很有意見啊，黑叁。”女人的聲音嬌柔如水，光聽音色便能想象出她身上獨特的媚態，“還別說，黃玖現在真在我床上呢。”

緊接著，一陣被褥翻騰、口舌相纏的聲音順著耳機，毫不遮掩地傳入黑叁耳中。

黑叁喉頭一緊，“我說你們兩個滾床單就滾床單，跑來騷擾我是怎麽回事？我要掛電話了啊！”

青拾卻嬌笑道，“哈哈哈哈……黑叁，你該不會是害羞了吧？啊真有趣，我都快忍不住了，怎麽樣，不如我飛過去找你？像你這樣可愛的大男生我還真沒試過呢。”

“餵餵餵，我還在這呢，是我對你太溫柔了嗎？”黃玖聽上去不太滿意，在一陣床被的摩挲聲後，很快青拾的笑聲變成了呻吟，而且旁若無人地越來越大聲，仍然保持接通狀態的衛星通話已經被他們視若無睹了。

“靠，你們這對奸夫淫婦！”黑叁忍不住罵了一句，在那邊兩人放肆的大笑中，憤憤然掛掉了衛星電話。

眼下先生和藍柒、藍十一都不在別墅裏，許多下屬也跟著他們走了，偌大一片山頭上沒幾個人，在蕭瑟的山風裏顯得更是冷清。

黑叁拎起工具箱，慢慢順著林蔭道往回走，嘴裏哼著不知道哪裏的民間小調，聽著很歡快。

林木間透出的磚瓦墻越來越近，這棟別墅在幾個星期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，原來破舊臟亂的小別墅幾乎被拆了重建，周圍的林子砍平了一圈，一座歐式園林拔地而起，道旁的林蔭樹是專門從山外運進來的，經過黑叁的親手挑選，只有最挺拔最旺盛的樹最後有資格屹立在這裏，而其他的都被砍碎了扔進柴房——即便這些來自西伯利亞的珍貴冷杉每一棵都價值不菲。

別墅內部就更不用說了，有藍柒親自監督，即便條件有限比不上孤島，但能讓那位先生肯屈尊降貴走進來的，難道會差到哪裏去？

黑叁慢慢走進別墅，發現腳上的泥全踩在華麗的手工地毯上，幸好藍柒不在，不然……黑叁兀自笑了笑，正想回房換掉身上的衣服，忽然看見有個人坐在大廳裏，神色陰沈。

“這不是黑十五嗎？你在這裏幹什麽？”黑叁笑著取下沾滿泥土的手套，跟人打招呼。

黑十五站起身來，面對黑叁，他的臉色越發難看了，“出了點問題。”

“通訊聯系就好了，幹嘛親自跑一趟？”黑叁偏著頭問。

“紅十九可能叛變了。”黑十五喉嚨沙啞，雙眼通紅，眼看是很久沒休息了，“我好幾天找不到她人，她應該也沒有聯系過組織，我本來想找情報組問一下情況，但聽說組長專程過來了，我幹脆回來跟您匯報。”

黑十五說“您”的時候，明顯有幾分含糊，是個人都聽得出來，他並不甘願在黑叁面前用這樣的敬稱，尤其黑叁看上去只是個半大少年，而黑十五下頜上已經布滿了胡茬。

但黑叁仿若未覺，他微微驚訝地睜大雙眼，“紅十九叛變？怎麽會這樣！紅組和黑組都屬於行動組屬下，真出了這種事，我豈不是要承擔責任？”

黑叁的神情變得焦慮而急躁，他看著黑十五，急切地問，“你有什麽辦法沒有？快點去找紅十九啊，她為什麽叛變？你知不知道原因？”

黑十五內心一哂，面上不動神色，模棱兩可道，“按照組織規定，一旦身份有暴露的風險，就要立刻清除掉相關人員，盡快回歸沈睡狀態，免得事態繼續擴大……但是紅十九似乎不太甘願，她帶著人跑了。”

“跑去了哪裏？”黑叁急聲問。

“這……屬下還在查。”黑十五答。

“還在查！”黑叁變了臉，喝問道，“你的搭檔，她叛變了你會不知道？現在告訴我還在查？快去找！去搜！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刨出來！”

“我需要情報組和行動組的支援。”黑十五說，“北山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，光靠我一個人，我怎麽……”

黑叁甚至不顧前因後果了，他憤怒地拍著桌子，歇斯底裏式地吼道，“你要什麽都給你！先生隨時有可能回來，要是事情辦不好，連我也得跟著你認栽！”
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黑十五問。

黑叁吼他，“這還要問我？查清紅十九跑去了哪裏，還有她到底想做什麽？如果活著帶不回來，那就必須讓她嘗到背叛的苦果！她身邊的人也全部清理掉，三……不，兩天，我只能給你兩天！”黑叁的臉上驚恐與後怕交織，頓了頓，他又露出幅懇求的神色，“拜托了黑十五……我應該叫你聲師兄的！你知道先生的脾氣，我這剛當上行動組組長沒多久，歐羅巴洲那邊進展本來就不順利，萬一被他知道行動組又出了錯漏，那我……”

黑十五略點了點頭，“屬下知道了，事情會辦好的。”目的達到，黑十五也不多留，轉身擡腿，頭也不回地飛快出了大廳。

黑叁喘著憤怒的粗氣看著黑十五離開，在人影消失的一剎那，黑叁臉上的怒意瞬間消失無蹤，他頓了頓，又重新笑起來，撿起地上的工具箱和手套，繼續接上剛才沒哼完的小曲，一搖一搖地回了房間。

他先把一身粘了泥的衣服脫下來，直接扔進垃圾桶，然後進浴室好好享受了一個熱水澡，出來後叫了份下午茶點，在等待的時候，他給藍十一打了個電話。

“你那邊怎麽樣？”黑叁笑瞇瞇地問。

“別提了，柒姐不在，那位都不拿正臉看我。”藍十一唉聲嘆氣，“幸好他很快就對高爾夫沒什麽興趣了，我們明天打道回府，終於不止我一個人受苦啦。”

“明天就回？”黑叁繞了繞電話線，“幫我多拖他一天，算我欠你一次。”

藍十一哀嚎，“這事難度也太高了，求你別折騰我行嗎？”

“知道不容易，藍柒不在，也就只有你能勝任了，看在藍柒的面子上，那位不會難為你。”

“等我想想看……哎你要背著他搞什麽小動作？”

“哪裏有什麽小動作，我可是兢兢業業地在幹活，手下人不聽話，我先打掃打掃清理清理，等先生回來，他也能更高興不是？”黑叁笑瞇瞇地道，正好送餐的侍者敲門，他又跟藍十一寒暄了幾句，掛了電話。

下午茶是紅茶配奶油起司，廚師顯然知道這棟別墅裏每個人的口味，黑叁吃得意猶未盡，就連侍者拿著報告來打擾的時候，他也依然滿臉笑容不以為意。

“哦，原來他跟紅十九都被盯上了？難怪跟我說出事了。”黑叁翻著報告，悠悠道，“我這位前輩呀，能力看不見，性子還挺傲，這麽多年號著的位子被我坐了，你說他是不是氣壞了？”

侍者低著頭，沒敢接話。

黑叁並不介意，他只是在自言自語罷了，“黑十五性子急，他會去處理紅十九的，而他自己嘛……等黑十五離開別墅後，斷掉跟他的一切聯絡，即便他來主動聯系也一律無視，紅十九同樣，找個有空閑的組暗中盯著他們，但是無論出什麽事都不許插手。他們惹出來的事情，沒道理讓我跟著擦屁股，兩天後如果他們還安然無恙……按照任務失敗報上去，藍柒會出手收拾殘局的。”

侍者這回不能當沒聽到了，“是。”

“把今天的監控都刪了，就當沒人來過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只是那個警察……就這麽放他走太便宜了，放個組去探一探，瞧他想幹什麽。”黑叁合上報告遞還給侍者，繼而將註意力重新轉移到美味的下午茶上。

134.談判

楊秀銀驀然頓住腳，回頭往身後看了看。

街道一如既往，行人匆匆，車水馬龍。

她頓了頓，轉身走進街邊一家小吃店，過了十分鐘左右，她拎了兩份打包的盒飯重又出了門，戴上墨鏡後，往一條小街巷裏走了。

今天她的打扮跟往日區別不大， 依然是幅中年上班族的模樣，但衣服的顏色卻從頭到尾地樸素，妝容很淡，口紅也是偏暗的豆沙色，燙成波浪卷的頭發規整地盤在腦後。

她走著走著，忽然站定，轉過身來，瞧向背後跟著自己的男人。

“我還以為是誰呢。”她朝那人微笑，“找我做什麽？”

“上面已經知道這件事了，勒令我們兩天內解決，回歸沈睡狀態。”彭餘椽走近，壓低聲音問，“你到底把那兩個小的藏到哪裏去了？”

楊秀銀笑了笑，答非所問，“這件事？這件事是哪件事？”

彭餘椽皺起眉，“當然是那兩個小兔崽子害我們身份暴露這件事。”

“這麽小的事情，沒人主動去告發，上面怎麽有閑心會查？”

“不管怎麽說，上面都已經知道了。”彭餘椽越發不耐，“而且現在條子正盯在後面，我們的身份藏不下去了，暫時沈睡對大家都有好處。”

楊秀銀笑得越發耐人尋味，“哈，上面上面，上面到底知道了什麽？究竟是那兩個小的在惹是生非，還是你當年的過失導致陳年舊案被人翻了出來？”

“你！”

楊秀銀依然在笑，目光卻冰冷，“黑十五，按理說我們是搭檔，但你不要忘了，黑組和紅組之間可是相互監督的，當年趙國信逃了，你的失敗我卻沒有報上去，希望你還記得這是為什麽。”

“我當然記得，那兩個小雜種抱著你的大腿哭，你說既然他們能認爹媽，那留下他們對證實我們的身份也有好處……”黑十五頓了頓，死盯著她的雙眼，“我當時就發現了，你對他們有惻隱之心，怎麽，時間越長感情越深？紅十九，你打算叛變？”

紅十九道，“我怎麽敢？組織怎麽對待叛徒我清楚得很，如果你想要收拾那兩個小的，隨時可以，現在就行。可是麻煩你動動腦子，如果他們死了，那我們的嫌疑可就坐實了。”

“難道現在就沒有坐實嗎？留著他們等警察找上門來？”黑十五冷哼，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，想把我扔出去換風平浪靜？用那兩個小的證明我任務失敗，同時洗清你自己的責任……紅十九，收起你的算盤，別做白日夢！”

“那你倒是提出一個解決方案來？當年拉趙國信入夥，殺彭家人的是你，現在殺趙國信他兒子的也是你，把整個任務拖進泥潭的更是你。我本來叫你先冷處理的，可你說什麽來著？’留著他們後患無窮’。”紅十九嘲弄道，“如今造成這樣局面，你必須負全責。”

黑十五突然變得暴躁，“身份既然安排在北山城，我們本來就該遠離這裏，任何細節都有可能令我們身份暴露！如果不是組織上突然把我們調過來，還安排喚醒，事情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。”

紅十九的臉色冷淡下來，“你說這話我可不敢茍同，作為下屬，難道還能無視上級命令？黑十五你膽子越來越大了。”

“你還不明白嗎？這是黑叁故意安排的，他在針對我！”黑十五低吼道，“原本會成為行動組組長的人是我，是我！那小子不過是撿了個漏，如果……”

“如果當時你沒有讓趙國信跑了，如果你沒有公器私用放出那麽多人去追殺他，如果那些人沒有死在趙國信手下……”紅十九挑起嘴角，“如果如果如果，承認吧，你的行動力和判斷力都比不上黑叁那個小子，組織的決定無比正確。”

黑十五怒火中燒，口不擇言道，“哈，組織的決定？無非是藍柒那個賤人的決定！因為藍十一跟黑叁的關系好，所以她才選了黑叁，誰不知道藍十一是她養大的小子！一群勾三搭四的混賬，真不知道先生為什麽會這麽看重她！不過是個女人罷了……”

頓了頓，黑十五忽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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